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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成中医往事

成中医往事 | ​建立全国唯一的、独具地域特色的中药鉴定学高山实习基地

来源: 发布时间:2021-03-26 18:13:27 浏览次数: 【字体:

讲述人:药学院 卫莹芳

我省很多野生大宗常用中药材和川产道地药材主产于高山地区。为了将我省独具地域特色的大宗药材和道地药材资源优势转化成中药鉴定学教学特色优势,加强学生对中药基原鉴定、生长环境、产地采收加工、药材性状鉴定等直观教学,我校中药鉴定教研室从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招生后,就筹备开设中药鉴定学高山实习和道地药材产地实训课,建立中药鉴定学高山实习基地。为此,1978年至1979年,中药鉴定教研室对包括阿坝州在内的省内多地进行了药鉴高山实习基地考察工作,1979年5~6月对四川卧龙自然保护区进行了实地踏查工作,并建立了全国唯一的中药鉴定学高山实习基地。从1980年起至1989年,我校中药专业本科生每年均在卧龙自然保护区进行中药鉴定学高山实习。

卧龙自然保护区地貌与生物资源

卧龙自然保护区始建于1963年,是以保护大熊猫等珍稀野生动植物和高山森林生态系统为主的综合性自然保护区,保护管理面积约20万公顷;1975年升格为国家级;1978年收归林业部管理;1979年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保护区网;2006年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

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位于四川阿坝州汶川县西南部(东经102°52′~103°24′、北纬30°45′~31°25′),邛崃山脉东南坡,辖耿达乡、卧龙镇两个乡镇,东西长52公里,南北宽62公里,是四川盆地向青藏高原过渡的高山深谷地带。全区最低海拔1218米,最高海拔6250米,自然景观垂直谱带显著,植被繁茂,药用植物、动物品种繁多,珍贵动植物分布十分集中。距离成都约125公里,交通便利。(图2~3)

自然保护区以“熊猫之乡”、“宝贵的生物基因库”、“天然动植物园”享誉中外,有着丰富的动植物资源和矿产资源。据报道,对已采集的植物标本统计,区内有高等植物1989种。但卧龙究竟有多少种药用动、植物?其中大宗常用的高山动植物药材有多少?具体有哪些品种?它们分布在哪些地方?蕴藏量如何?产地加工情况如何?哪些品种可以开发利用和教学实习价值?区内交通和食宿情况能否支持百人以上的教学实习安排?建立教学实习基地的可行性如何?这些情况当时均不清楚。经教研室研究并报请学校和卧龙卧龙自然保护区批准,我们决定将实习基地的踏查工作集中在卧龙镇。1979年5月至6月,中药鉴定教研室在贾敏如、李仿尧老师带领下,曾俊超、卫莹芳等老师以及学校电教室的汪秉宁、罗仁华、熊曾等老师,另外聘请了卧龙管理局的黎定国同志做全程向导,组队对卧龙镇进行了高山实习基地踏查工作。当时工作条件简陋,吃、住、行条件艰苦:我们用大木箱装上必要的工具书、体式显微镜和药用植物采集工具,在当地租用卧龙管理局的大货车或临时搭乘森工局的空货车对卧龙镇沿旧303省道对道路两旁,皮条河河谷及巴朗山进行徒步考察。每日自带干粮---馒头,白开水,白天考察、采集标本、对口药材和对当地药农进行采访,晚上和雨天翻标本、鉴定标本。力求弄清卧龙镇的每一条沟谷,每一个山坡的药用植物、动物和矿物主要品种、分布情况、当地药农采收加工情况以及交通安全情况。

皮条河在区内自西南向东北流经整个卧龙镇中部,汇入耿达乡正河转而向东流入汶川县境内绵江后再经岷江流入长江。从卧龙镇(沙湾,2000m)沿皮条河向下几公里到达核桃坪,而从卧龙镇沿皮条河河谷溯源而上到达巴朗山脚下的邓生(2700m),再从邓生沿旧303省道在巴朗山盘旋、蜿蜒而上到巴朗山垭口(4487m),再从垭口往上进入流石滩区。而海拔5000m以上则为极高山寒冻雪带。

卧龙自然保护区最低海拔1218m与巴朗山山顶海拔5040m垂直高差约3800m,在短短的几十公里范围内,随着海拔的升高,根据植物种类组成和植被的外貌特征,卧龙的植被可划分为6个植被带:亚热带常绿、落叶阔叶林植被带;温带针叶、阔叶混交林植被带;寒温带寒温性针叶林植被带;耐寒灌丛和高山草甸植被带;高寒带高山流石滩稀疏植被带;极高山寒冻雪带。不同的植被带蕴藏了极为多样的植物、动物种类,其中生长着众多著名中草药。

踏查皮条河河谷

我们首先踏查了皮条河河谷及两岸的核桃坪、沙湾、沙湾后山的大板昭、瞭望哨、浑水沟、五一棚、卧龙关、银厂沟、英雄沟、三圣沟、到达巴朗山脚下的邓生等地。先后采集到了天麻,半夏,天南星(4种),续断,何首乌,厚朴(2种),石韦(2种),骨碎补(2种),五倍子(2种),鹿衔草(3种),车前草(2种),虎杖,金荞麦,牛蒡子,夏枯草,南鹤虱,沙棘,甘肃丹参,黄精(3种),重楼(4种),败酱草(2种),川木通(3种),木通(2种),小通草(3种),威灵仙,老鹳草,九眼独活,牛尾独活,南五味子,红毛五加皮,大百合,类叶牡丹,党参(3种),松萝(2种),川贝母(甘肃贝母),升麻,赤芍(2种)等;矿物药自然铜等。

记得在浑水沟踏查时,最大的挑战是旱地蚂蟥特别多,如果早上露水未干时,蚂蟥一般爬在草叶上,当人、畜走过时,便十分敏感地爬到人畜身上,不知不觉钻进皮肤吸血,待到被发现时已是鲜血长流!因其唾液中含有水蛭素等抗凝血酶作用物质,若被其叮咬,常常血流不止,不易止血,且伤口极易感染。得到当地向导和药农的提醒后,我们穿上农田高帮胶鞋和白色长统布袜,打上绑腿,扎上长袖工作服袖口和领口,带上打草棍,宛若侦察兵一路谨慎前行。虽然我们已是全副武装,但仍然要不时停下来搞掉爬在身上的或正在吸血的蚂蟥,我们中就有老师被蚂蟥咬得腿脚鲜血长流!我自己更是时时小心提防着!但当我们采集到野生天麻(最多的一窝有大大小小20来个天麻)和矿物药自然铜时,无不大声欢呼,而将蚂蟥的威胁和所有的疲惫都统统丢在了脑后!

在三圣沟踏查时,有一天中午时分,天气晴朗,我们选择了一个巨大的石包,坐下来就着行军壶中的白开水啃着冷馒头,吃完午餐稍事休息后又继续上路了。我走在后面,突然看见刚才坐过的大石头后边的草丛在晃动,当我下意识看过去,妈呀,好大的一条蛇!似乎是菜花烙铁头,它可是当地有名的毒蛇哦,它显然是被我们给惊扰了,正在迅速地爬走!多险哦,要是不小心踩到它,难保不会被它咬到呢,后果会不堪设想!

踏查巴朗山

我们对巴朗山进行了踏查。巴朗山,又称“斑斓山”藏语较“巴郎拉”,海拔5040m,位于卧龙自然保护区至四姑娘山风景区之间,在小金县东,小金县、汶川县、宝兴县三县交界处。从巴朗山山脚的邓生往上进入巴朗山,依次盘旋攀爬到达塘房,贝母坪,巴朗山垭口,再往上进入流石滩区。一路上,海拔从约2700~3600m~4500m以上。

自邓生继续往上直到巴郎山顶,迅速上升的海拔,你可看到明显的植物垂直分布带谱,并感受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气象变化,使得沟谷和峰顶宛如两个世界。站在巴朗山垭口,也许刚才还是艳阳高照,但随着云卷云舒,一阵山风吹过,甚至如果有人在高山上大声呼喊,引起空气震动,随之而来的可能是一阵浓雾(实际上是乌云)和小雨,也可能是一阵山风裹夹着阵雨,或雨夹着冰雹劈头盖脸地砸来!但当雨过天晴,又是艳阳高照,空气清新,一片蓝天白云!瞬息万变的气候,使得我们总是湿一身干一身的。夏天草甸上到处盛开五彩缤纷的野花,绚丽多姿,其中生长有不少著名的大宗常用高山中草药!而成群的牦牛悠闲散布其间,令人赏心悦目!

限于当时的条件,我们只能乘坐大货车沿阿坝州森工局运输木材的盘山公路从邓生经针叶、阔叶混交林植被带、针叶林植被带前往灌丛和高山草甸植被带的塘房、贝母坪、巴朗山垭口及其上方的流石滩考察。那时那条盘山公路是一条土筑公路,因年久失修,被雨水冲刷和重车碾压,形成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沟槽和高低不平的大坑小凼,雨天稀泥烂滘,晴天一路尘土飞扬,车行其上,颠簸跳跃,坐在货车车厢里,人被弹跳得老高,头撞在货车顶部的铁栏条上,生疼,感觉头骨都要骨折,全身都要散架了!而左侧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峭壁,感觉十分危险与恐惧!但当我们在3000~4200m的高山草甸上远远地看到鹤立鸡群的大黄(掌叶大黄,高的植株高可达2米左右!)正开着耀眼的红高粱似的花簇,张开硕大的叶片欢迎我们的时候,那份欢呼与雀跃,都与我们的年龄不太相称了!急急忙忙下得车来,忙不迭地奔向大黄!同时还有惊喜在等待着我们---大黄不远处还有不少的川木香(灰毛川木香),它莲座状簇生的叶片长圆状披针形,铺地而生,叶片展开,直径可达70cm以上,中间簇拥着鸡头大小开着紫色小花的头状花序10多个。更有纤弱矮小草本植物,她叶片稀疏,披针形至线型,低头扼首,茎顶单生紫色、深紫色或浅黄色、花被片带紫色斑点或小方格的鈡状花朵,散生在海拔2800~4500m的灌丛或草地上——哇塞,这不是我们昼思夜想的川贝母(川贝母、暗紫贝母、甘肃贝母)吗?!近得身来,用小铁锹轻轻地将它们的鳞茎挖出,除去须根、粗皮及泥沙,小心放入布袋之中,带回驻地晒干;由于在它们不同的生长期,鳞茎的大小和性状不同,干燥后就分别得到“松贝”和“青贝”了。

在从塘坊经贝母坪到巴朗山垭口途中,在海拔接近4000m时,我开始出现高山反应,头昏、头痛,走路比较吃力,感觉轻飘飘的,好似踩在棉花堆上,呼吸也比较困难,……,队里的老师嘱咐我不要紧张,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就会缓解。果然,当我休息半个小时之后,高山反应逐渐缓解,继续投入到采集踏查工作中。

这一路,我们在针叶林植被带采到了松萝,它们细长的(有的长松萝可达1.3米)、密密的灰绿色丝状地衣体垂生在大树的枝干上,宛如老树的胡须般随风飘荡。而在灌丛和高山草甸植被带,其间生长的常用大宗中药材最为丰富,如大黄(2种),川木香,川贝母(3种),羌活,秦艽,藜芦(2种),佛手参(2种),黄芪,党参(3种),赤芍(2种),红景天(3种),刺参(2种),拳蓼类(3种),雪茶,雪灵芝等,在缓缓流动的山溪里和其两旁潮湿的片石下还有可爱的羌活鱼。而翻过垭口进入小金县日隆镇境内,我们从垭口附近日隆镇境内的草坡上采挖到了冬虫夏草。(图4~6)

我们白天在巴朗山考察,晚上就借宿在塘房道班养路工人的工棚中。工棚顶是用木板盖成的,四周的墙壁也是木板做的,从山上砍来灌木和高山杜鹃枝条围绕在木板墙外,以免受到野生动物侵扰。我们在高山草甸上踏查时也看到过有被野生动物撕咬倒毙的牦牛,据师傅讲,晚上有时有豺狗在房屋周围觅食,并发出凄厉的叫声,嘱咐我们晚上不要单独到屋外去,以免发生意外。夜幕降临,我们和道班师傅围坐在火塘旁边,吃着夹生的挂面(由于海拔高气压低,工人们煮的饭是夹生的,连煮的挂面也是夹生的——那时师傅们还没有高压锅),翻烤着植物标本和湿透的衣物。晚饭后,道班师傅腾出一间小屋子给我住(就我一个女性),其他人则挤住在另一间大屋子的通铺上。半夜里,山风呼啸,我似乎听到板墙外边有动物走动和呼吸的声音,吓得我毛骨悚然!赶紧敲门跑到隔壁道班师傅和考察队老师们的房间里,裹着被子坐在火塘边,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开门走到屋后,果然看到湿地上有一些动物的新鲜足迹,稍远处还有不知名的动物粪便!

当进入巴朗山高山流石滩,满眼都是巴朗山寒冻风化高山地貌,山体陡峭嶙峋,岩石裸露,随处可见山石岩屑坠落崖下而形成的碎屑坡和石碓,人称流石滩。据说高山流石滩昼夜温差很大,由于白天经过强烈的日晒和紫外线照射,到晚上气温骤降,可听到岩石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人一踏上碎屑坡,疏松的碎石就会向下滑动,险象环生,有坠落崖下的危险!这里寒风凛冽,空气稀薄,呼吸困难,行走吃力。紫外线强烈,在山上一两天后脸上就被晒脱一层皮,肤色黢黑,活脱脱一副非洲朋友形象!高山流石滩植被稀疏,主要散生一些多毛的或肉质的矮小草本植物或垫状植物,如多种风毛菊属、红景天属、蚤缀属等植物,另外还有少量的地衣和苔藓植物。虽然植物稀少,但名贵中药川贝母---梭砂贝母稀疏星散其间。梭砂贝母,只见它生长在碎石缝隙之中,植株矮小,高约15~30cm,少有的3~5枚叶片及茎均呈绿黄褐色,通体与流石滩浑然一色,只有在花期,顶生单花浅黄褐色的花被片上有红褐色斑点状小方格纹稍微显眼,所以有时不小心都踩着它了,还没有发现它呢!由于长期的进化与自然选择,梭砂贝母形成了多么完美的保护色!(图7)

而珍稀植物水母雪兔子那圆溜溜毛绒绒的身躯上密集的所有灰绿色叶片均满被稠密的白色长棉毛,粘上露珠,迎着朝阳,全身好似缀满了珍珠一样珠光闪闪!此外,巴朗山上还有美丽的绿绒蒿,有红花的,蓝花的,黄花的,那绸缎般的花瓣迎风招展艳丽无比!其中有的还属于中国特产物种,除了药用价值外,更是公认的世界上少有的珍稀名贵花卉!

最终选定实习线路

通过实地踏查,卧龙不但生物资源丰富,特别是大宗中药品种分布较为集中,离学校距离较近而且交通方便,食宿均可安排,我们最终确定将药鉴高山实习基地定在卧龙自然保护区的卧龙镇境内,并制定了实习大纲和指南,选定了卧龙高山实习的几条最佳路线,确定了每一条路线上所需要观察到的中草药品种及主要鉴别特征和相应的产地加工方法。报经学校和卧龙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批准,从1980年起至1989年我院中药专业的中药鉴定学高山实习均在该区卧龙镇境内进行。

后来经过我校在卧龙多年的中药鉴定高山实习和科研工作观察,同时查阅了卧龙自然保护区标本陈列馆的标本,我们发表了对“四川卧龙自然保护区常用中药资源调查及鉴定”,结果共有药用品种近300种,涉及260味中药,其中《中国药典》1985年版一部收载的有73种,《四川省中药材标准》收载的有29种。

通过高山药材产地实习,业务上达到了预定目标,收到很好的教学效果。同时磨炼了学生们的艰苦奋斗、吃苦耐劳精神,增强了团队意识、珍惜中药材的意识等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提高了学生们的生态环境保护意识,上述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令许多学生终身难忘。

卧龙的许多珍稀植物,如梭砂贝母、水母雪兔子、绿绒蒿、红景天等均属于生长缓慢,生物量极低,分布地区又比较狭窄的高山珍稀植物,如果随意采挖,就会造成高山生态系统的破坏,进而造成这些珍稀物种的灭绝!每次上山实习时我们都遵守卧龙自然保护区的相关规定,以观察药用植物为主,在保护区允许范围内少量采集植物标本,仅供教学示范之用,最大限度保护好卧龙的生态环境。

1978年我校药学院受教育部委托,举办了全国首届“全国中药鉴定学师资进修班”,来自全国多所中医药高等院校的青年教师和中央药检所、内蒙古、新疆、吉林等药检所的学员几十人,1979年在卧龙自然保护区进行了中药鉴定学高山实习,认识了许多四川特产大宗高山药材的原植物、动物形态,生长环境及药材性状鉴别,开了眼界,长了真知,收到很好的教学效果,受到学员们一致好评,认为此番经历终身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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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卧龙自然保护区地理位置示意地图(百度百科)

图3 卧龙自然保护区行政区地图

(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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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1979年5月 卫莹芳、熊曾老师踏查、拍摄卧龙高山药用植物

 图5 1979年6月 卫莹芳老师鉴定在卧龙高山踏查采集的药用植物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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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1986年6月卫莹芳老师带领药82级学生在卧龙自然保护区进行中药鉴定学高山实习  图为巴朗山上采大黄

图7 梭砂贝母植物形态及生境

(色谱世界2011)

注:上述图片除署名外,均为作者提供

 

讲述人简介卫莹芳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省高等学校教学名师,成都中医药大学首届教学名师。从事中药专业本、硕、博教学与科研工作46年。

(编辑:王其奇)

终审:超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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